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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耳其浴

作者:admin    文章来源:盐田区外国语学校    更新时间:2017-10-21
  传统悠久的土耳其浴,名画上看到、旅游书上读到、电视旅游频道一再播映,我却在意外中遇到…… 
   
  再怎么精心策划的旅行,也免不了因为意外而逸出蓝图。但意外的不只是出发当天摔裂脚踝骨,而是在医生的鼓励下,凭借着丈夫、儿子相助,竟然生出坐着轮椅也要上飞机的胆气。更意外的是,到了伊斯坦堡还敢踏进土耳其浴澡堂。直到置身女宾休息室,担心拖着打上石膏的右脚要怎么上水淋淋的浴场?想到医生叮咛别打湿了石膏,才发现胆气用完了。 
  光是一时冲动,并不会到这步田地,还要加上意志不坚。明明出发前说好的,不洗土耳其浴,为满足好奇,看看就好。我们来到的这家澡堂,是苏丹,默罕穆德一世在1741年建的,盈利所得用来支应圣苏菲亚清真寺的图书馆之需。营运两百多年至今,外国观光客特别喜欢,因为经营者以友善知名,不想洗澡的话,来参观、喝茶,一律欢迎。然而,可别小看了伊斯坦堡人的热情和做成生意的决心!我本来好端端坐在停在人行道上的轮椅里,怀抱一双拐杖,安心等着父子二人下台阶到澡堂大厅观光一下,去去就回的。哪知两人不敌店家的攻势,竟领来一位三十出头的土耳其俊男,一定要我下去看看,而且摆出凭他一人就可以把我“端”下台阶的架式。盛情难却,只好艰辛地拐杖加扶手,撑到地下室大厅。这是“男汤”入口,女宾的入口应在另一条街上。 
  中庭大厅里满座宾客,不少裸着上身、腰际围上一条大格子浴巾的男士,正边聊天边享受浴后一杯茶,空气中肥皂清香飘浮。我还没站稳,这位西方绅士模样的俊男已经展开游说,否决各种我不能洗土耳其浴的理由。他之能言善道,连丈夫也给拉进了游说团,他说:“既然来了,就试试看吧!我们在这里喝咖啡等你。”把自己和儿子的去处都安排好了。我实在有些为难,是我真的应该好好洗个澡、还是为了让父子二人享受午后咖啡,或是成全浴场这位绅士领班让他达成任务?总之,说着说着,个人意志的疆界模糊了,我一个人去洗澡就变成了定局。自己洗或服务员洗、按摩与否,价格不同,依我的状况,铁定无福消受所谓肥皂泡泡按摩,但是需人服务,算算是二十欧元。付过钱,由领班带到侧边天井的小走廊,等待女宾部的女服务员过来接。 
  女服务员来了。瘦小干练,也许是不会外文所以一语不发,只以目光与手势示意。领着我上阶下阶、左弯右拐,来到女宾厅。中央的沙发上已有两位像希腊女神般形貌姣好的女子,优雅地抽烟闲聊。环绕着我们的是两层楼二三十问休息室,不时有浴后年轻女郎裹着毛巾咚咚咚咚地奔上铁旋转梯到二楼。通往浴场的门里,回荡整桶水倾泼落地的巨大声响。哗啦哗啦的声势,马上;中击到我的神经,身体不便的弱点,突然变得无比显著,恐惧感袭上心头。我还想不出如何脱身,柜台后老板娘模样贵气又干练的女子已经从一旁的美发厅里拿了一卷保鲜膜,帮我把石膏脚密密地包裹起来,一边用英文保证:“不要担心,没问题的。”好像这是普通的例行公事;摔成这样还要来洗土耳其浴,一点也不奇怪。原本在聊天的女子,慷慨地让出楼下的休息室给我用,把自己的衣物搬到楼上。 
  既然如此,义不容辞,非洗不可了。进了个人休息室,房间有些狭小,有点旧暗,里面摆张窄床、小桌和椅子;放下提包、脱了衣服、围好浴巾、换上浴场的木屐一一当然,只有左脚需要穿,我和我的石膏脚、拐杖勇敢地一起出场了。仍由哑仆般的服务员带领,出了休息厅是川堂,左边往厕所,前方是浴堂入口,白色夹浅灰纹路的土耳其特产大理石地板,湿漉漉的,拐杖的胶底也抵挡不住,有些打滑。我一个踉跄,服务员只手飞快地往我胸口一托,稳住重心,身手真矫健。谢过她,澡堂里一位身穿连身泳装的胖硕女郎来接手。纺锤形的身体自成一格,史前的生殖女神塑像一般,自然得很。人还没进澡堂,浓雾般的湿热水蒸气已经轰然扑了上来,由顶至踵密密裹住,鼻腔灌满温呼呼各种气味的混合体,这显然是和“新鲜空气”相对应的“旧空气”,令人自动屏气调慢呼吸。地上是;中淋过身体的热水,前端推着肥皂泡沫,像海潮般一波波涌到脚前,向着入口地势较低的墙边浅沟槽四窜奔流。情势太险峻了,胖女郎抓紧了我的胳膊,慢慢扶到右侧墙边出水口前的石阶坐下,告诉我等会儿来帮我洗,就转身去澡堂正中央的大理石台边继续帮顾客按摩。 
  圆形的澡堂,有着苍穹般的挑高圆顶,日光从透光的小玻璃孔撒下,映出一蓬蓬的雾气和雾气中全裸的女体。圆顶正下方的多角形大理石按摩台上,两位泳装女郎正在给身上堆满雪白泡沫的客人按摩,其余三、四位客人,或坐或趴,耐心等候。澡堂沿着弧形墙面,大约有二十多个出水口,每个出水口之下,托着雕花贝壳状的大理石贮水盆,洗澡水就从里面勺出。有七、八位客人在洗,我身旁是个妙龄金发少女,多半是不习惯公共澡堂的美国人,很拘谨地蜷缩成一团,等候服务。再过去是位三十左右的修长女郎,头发削得像男孩般短短的,不小心把勺子掉在地上,沿阶滚了下去,澡堂的回音,放大、延长了铜勺的声势,女郎爱娇地惊呼了一声笑了出来。但是没有人搭腔,大概多是独自来的观光客而非本地人,可惜也就没有本地澡堂的特色,少了会见朋友、轻声漫语的社交休闲的乐趣。胖女郎来了,她先帮少女洗。兜头兜脑地拿热水浇灌,然后用布手套打上肥皂奋力搓洗,进行得飞快。看那水势奔腾的样子,不管骨折的那只脚有多么胀痛难受,我决定放弃洗头服务,宁愿晚上回旅舍就着洗脸盆忍痛自己慢慢来。至于洗身体,就姑且礼貌地忍耐一下好了,毕竟付了钱却完全拒绝服务,好像也不是顾客之道。终于轮到我了,胖女郎手脚俐落,灵活得很,泼水时小心地避开石膏脚,布往身上抹了几下,她高兴地笑着向我展示:“看!”搓出一条条灰色的角质污垢。当然当然,断脚近十天以来不能进浴缸,擦澡干洗,怎么比得上水洗?胖女郎开心地帮我洗好,很满意自己的成绩似的,问说:“皮肤很柔细了,嗯?”的确,红通通地透出光泽,看起来就很干净。围上新浴巾一路平安回到休息厅,皮肤接触到清凉干爽的空气,不但身体,连心情都觉得轻盈许多。 
  再见到丈夫和孩子时,我已经和一个小时前的我不一样了。我洗过土耳其浴了,而且劫后余生!挣回了掌握自己身体和行动能力的信心,不再怕痛脚。而一次次的犹豫、疑虑,和做出决定,就像是油画上层层堆叠的笔触增加了质感,使得这场冒险更加值得。或许,这正是旅行根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