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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与政治

作者:admin    文章来源:盐田区外国语学校    更新时间:2017-11-03
   伊朗女诗人泰皓瑞(Tahereh Saffarzadeh)在爱荷华两年(一九六七——一九六九)。一九六八那年,罗马尼亚小说家易法素克(Alexandru Ivasiuc)也在爱荷华,是第一位从罗马尼亚来的作家。易法素克曾因反对苏联,于一九五八年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被捕,判刑五年。三年后,可以释放出狱了。牢门打开,他到监狱办公室去办手续。一个女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易法素克。她看看名单,又看看他说:不行!你还不能出狱!他又回到牢房。半夜来了一纸命令,说他将放逐一辈子!第二天,他被押到一个荒岛,又待了一年多,才得到自由。妻子已经离婚嫁人了,因为他是政治犯。
  我爱我的国家,我赞成社会主义。但我们必须独立,必须自主。他告诉我和Paul。
  他那地下牢房在丹波非达河(Dambovita River)下面,天花板滴水,墙上总是湿漉漉的。他在上面写诗,写一行,看着它模糊下去,滴到地上。再写一行。否则,他要疯了。
  他说:他们酷刑逼供的时候,不打你的脸,以免留下伤疤,作为见证。他们打你身体下半部,甚至电击生殖器。易法素克笑了一下:别急,不会性无能。
  泰皓瑞在一九六七年国际写作计划创办的第一年,就来到爱荷华。那正是伊朗巴拉维国王专政的时代,对异议分子采取高压手段,泰皓瑞便在爱荷华又留了一年。我刚离开台湾不久,对当年的白色恐怖心有余悸。我们对政治有相同的体验。她父母早故,姐姐抚育她成人。一个女孩对自立自强的渴望,我也是深深了解的。结婚离婚,人世沧桑,我们都经历过了。她在爱荷华两年,我们一起谈人,谈事,谈写作,也可一起大笑。
  泰皓瑞浓眉大眼,调皮幽默。她对男性自有其不即不离的性感。我告诉她。
  她笑笑说:有什么用?
  我说:中国人有句俗话——英雄无用武之地。
  她大笑说:爱荷华的男人,我还没看上一个。
  有一次,我们和另外几个作家朋友同乘一辆车,有人讲了个笑话,我大笑,别人停了,我仍然笑,笑得不能停止。那正是我心情非常低潮的时候。下车分手后,泰皓瑞打电话给我,说她回去后哭了。
  为什么?我问。
  你那笑简直就是嚎哭。哭得很伤心。我懂。
  她给我看在爱荷华写的一首诗:
  我的表骗我
  啄木鸟知道
  我住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何必在印满足迹的壁上
  展现我不尽的语言
  我的表永远骗我
  交通指标也是
  停止——等待——不转弯——左转——右转
  有个思念我的人
  不知道如何握我的手
  如何撒谎
  总是缺点儿什么
  我永远有点儿搭配不上
  今天黎明在灰色柏油路上闲逛
  我不该穿缎子鞋,也许
  一九六九年五月初,作家们在爱荷华八个月之后,都要离开了。那晚泰皓瑞请我和Paul,还有易法素克和他的妻子荻塔,在她五月花公寓吃中东菜肴。荻塔瞪着大眼睛,马尾头,黑面孔,很严肃的一个女人。小小的厨房,正好容五个人。Paul带进一阵春风,顿时热闹起来。他谈到十二岁时帮父亲修马鬃的故事,连说带做,非常生动。
  马的头非常敏感,一碰它就会跳起来,Paul说。我就用绳子,一根很粗很粗的绳子,套住马的嘴,使劲扭绳子,扭——,扭——,扭——,Paul两手作扭绳状,微微低着头,两眼直直盯着身旁的泰皓瑞,仿佛她就是要剃鬃的马,盯着她的那双眼睛透着防卫,盘算,挑衅。
  Paul猛然一把抓住泰皓瑞的手臂。
  好痛呀!她大叫一声。我不是马呀!
  我们大笑。
  Paul一面笑一面说:绳子猛地一下子扭紧了,马痛得忘了剪刀!
  易法素克虽然也笑,但透着点儿伤感。他那晚对每个人特别亲切。泰皓瑞给他一杯咖啡,他一手拿过咖啡,一手捏着她手臂,望着她沉沉地说谢谢。他平时滔滔而谈,那晚却很少说话。第二天他就要离开爱荷华回罗马尼亚了。
  我和Paul午夜离开五月花。易法素克送我们到楼下大门口。他两手搭着我和Paul的肩说:我非常高兴认识了你们两位。
  假如你情况有什么不好的变化,想法告诉我们,Paul说。
  我一定不断写信。假若半年没我的信,便是发生事情了。
  他匆匆说了再见,匆匆走了。
  我和Paul转身走出五月花,都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中午,泰皓瑞打电话给我。
  我刚去机场送走了易法素克。昨晚有事发生了,她说。
  什么事?
  很晚,很晚,易法素克和荻塔离开我这儿。我送他们到楼梯口,他们就住下面七楼,你知道。
  我知道。
  易法素克要我到他们房间去。我说太累了。
  荻塔,他对她说。你先回房吧,我想和泰皓瑞谈谈。
  我们两人转回我的房间。关上房门,坐下后,他突然脱下我的鞋子,弯下身子吻我的脚。他说:希望在我之前没人吻过你的脚。
  他说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要我高兴。他和荻塔之间并没爱情,只是凑合在一起。但他也不能随便对付她。荻塔是忠诚的共产党员。有一次,我对易法素克说,他大概应该考虑在美国留下来,她对他就非常冷淡。易法素克不考虑留下的事,她又好了。他离开我房间的时候,在门口要我说一句:我也爱他。我说不出口,没有说。他只好走了。我很抱歉,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去机场送他。临上飞机告别时,他深情望着我说:不要忘记我。
  啊,泰皓瑞,我说。我没想到他对你有这样的感情。你本来很佩服他,说他很有才华。后来你又批评他自我中心。
  很对!他对我那样好,我真是措手不及,不知道怎么办。华苓,你知道我现在的心情吗?我从机场回来,看到他留下的敞开的空房,忽然渴望再见他!我要到罗马尼亚去看他。我忽然觉得他才是我需要的人。
  泰皓瑞天天等待易法素克的电话。他没打电话,也没来信。她终于离开爱荷华,经过中国台湾、香港地区和印度回伊朗去了。她不断给我来信:
  我刚到家。反复读着你的信……
  一回来就有不愉快的事。在我抵家之前,报纸上有人匿名写文攻击我,说我这样一个作家不应该说:爱荷华的生活,正是我需要的生活……你一定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回来后会遭遇一些困难……但我仍然相信爱荷华对于我,是一段非常重要的经验,对我的文学生涯非常重要……
  
  ……我现在的处境是,被禁出国。再见你的希望没有了,我也不能去欧洲了。(不能解释为什么。)此信是请人转给你的……我在这个国家的生活非常困难,因为我的诗是创新的,因为我主持正义,那也反映在我的诗里。正义在今日毫无意义!……
  你能来伊朗吗?我在爱荷华的房东太太海墨丝就要来了。
  快给我来信。
  
  海墨丝太太今晚离开伊朗。非常高兴她来了,我深深怀念爱荷华的生活,主要因为我们的友谊。我托她带给你一面银雕古镜,你可挂在卧房墙上,朝夕看看镜中的脸,我所看不到的脸……
  庞德(Ezra Pond)死了。我哭了几天(在我诗里也写到了)。是否有关于他的传记?他的诗集我全有。你说过会寄书给我,评论诗的书。这儿简直找不到好书,任何文学艺术的好书,尽可能寄给我。这是我唯一需要的。
  给我来信!
  
  从没这么久没接你的信……
  我的诗集在一个月之内连续出了两版。这在伊朗是惊人的现象。我已无心情来接应,只因为生活中种种困扰。关于他们对爱荷华的批评,我极力辩护。可笑的是,他们也攻击我在爱荷华的私人生活。我倒希望我在爱荷华干过更有趣的事!不仅仅是写诗和读书。现在,显然有些政治阴谋暗中伤害我。我绝不停止写诗,绝不停止表达我对自由的信仰……
  现在,我最大的渴望,就是再见你,和你谈上几天几夜。
  快给我来信!
  
  ……我失业了。因为他们坚持我保证某些条件才能出国。我拒绝保证,现在是我例行休假时期,他们无权做此要求。行装已备,机票在手。我的处境非常困难,心情非常沮丧。失业是我这个作家对自由所付出的代价。给我来信吧,说点儿好听的话吧。
  
  过去几个星期,是我有生以来最悲伤的时期。抚我育我的姐姐去世了。她突然倒下,只有四十六岁。我的悲哀一言难尽……在这种时刻,我渴望见你,渴望和你谈话。因为你比任何人都能了解我的痛苦。我仍然不相信她留下我孤身一人……
  给我来信!
  
  你的信给我无上安慰。但无论什么都比不上见到你本人。我的信都是给出国的朋友带出寄你,仍然不敢谈论目前的处境。但我永远不会罢休。这个国家,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都需要我们这样的人贡献我们的艺术,我们的言论,来说明人的困境,当代人的困境……
  告我易法素克和其他朋友的地址。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许久没收到你的信了……
  伊朗的情况时好时坏。整个国家浮躁不安。我又被大学解聘了,不能在大学教书了。
  现在我们可以和外界直接联系。告我你的电话号码。告我易法素克和朋友们的地址,越多越好。别忘了给我你的电话号码……
  (此信写于一九七七年,在她离开爱荷华八年之后。)
  一九七八年五月八日。我和Paul从纽约坐火车去华盛顿。
  Paul打开《纽约时报》,头号标题:《罗马尼亚大地震》。
  Paul念给我听:……一位诗人举行酒会,很多作家和艺术家在场。地震时,全部死亡。地震的牺牲者,还有易法素克……
  Paul,Paul!我抓着他拿报纸的手臂叫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易法素克!
  泰皓瑞要去罗马尼亚悼念易法素克,并探望荻塔。但没获得罗马尼亚签证。
  就在那一年,伊朗爆发反对巴拉维国王专政的群众运动,迫使他于一九七九年一月逃亡国外。同年二月,宗教领袖霍梅尼接管政权,宣布成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巴拉维十月从埃及到美国治病。愤怒的伊朗学生要求美国引渡巴拉维,遭美国拒绝。学生占领德黑兰美国大使馆,扣留五十二名美国人质,经过四百四十四天外交斗争,才得以释放。但美伊从此陷入敌对状态。
  我从此失去泰皓瑞。
  爱情,友情,全在政治中淹没了。